不假思索





关于


关于他者的死亡

小时候想养宠物,妈妈说太麻烦,要考虑的事情很多,我总将此认作她不喜欢小动物而推脱之辞。今年过年那段时间妈妈终于松了口,从花鸟市场前后买回两只虎皮鹦鹉。

都是幼鸟,尚无眼白的双目澄黑明亮,干净整洁的羽毛给人一种崭新仿真玩具的观感。先接回家的那只大概初来时便带了点病,炸毛不断,稀便连连,但与人比较亲近一一此时我怀疑所谓亲近是否实则因为身体不适无力反抗;后来的鸟儿更瘦小些,饭量不大,不给人碰,却任由另一只鹦鹉在自己身上啄来啄去。彼时正是寒冬,南方没有暖气,鸟们靠一盏远离便无用、趋近则炙肉的陶瓷灯勉强度过阴冷的日子。寒假后我去千里之外上大学,弟弟读中学亦是住校;“我们的”两只鹦鹉,实则是妈妈在养。

妈妈不习惯文字聊天,我不爱语音通话。身处便捷的赛博时代,我们却鲜少超脱时空的桎梏。我想念家中可爱的鸟,常有让妈妈录视频发给自己的想法。第一次提出时她照做了,再次向她请求,却迟迟没有回应。我且当是妈妈没看到,工科课业又不少,重新与她论及这事,已是一个多月后。

“你很想小鹦鹉了吗?”

并无视频,但见意味不明的询问之语,我善于恶意揣测的心颤了颤。鹦鹉死了一一吗?这个悲观的猜测很快得到了肯定。

笼中只剩下了后来的鹦鹉。

家附近有条颇具名气的江,某一江段无涝时显现出二三洲坻。妈妈把僵硬的小鸟尸体放进一只礼物盒,遍身撒上谷粮与鲜花,埋葬进了沉浮于水面的漂泊土地。

此事发生一月有余后我得知了此事。从此我更加确信,死亡与欺骗往往相伴而行。

躺在宿舍的床上,我想到我再也看不到它了。手机里还存着假期拍的鸟们的照片,它们站着我的肩膀上,我分辨不出它们的神情状态。我觉得我很难过,却一滴眼泪也流不下来;然而我总得缅怀它。于是我开始翻找网络上宠物去世的相关帖子,阅读着他人的悼文总算开始面中发酸。我想到文字有着赋予对象实体的能力,实体化的故事与画面成了鼻涕与眼泪;现实却虚无缥缈,使我只能麻木地惊恐多疑、呆滞地手足无措。

一个多月又过去了。躺在家中的床上,我想到我再也看不到它了,也可能再也看不到它了。另一只鹦鹉恰于今日傍晚消失不见。门窗本来紧闭,家中翻箱倒柜却不见其踪影。气氛消沉之间,妈妈说她很难过,以后不再想养小动物。

回忆我丢失的东西,一元一支便宜好用的自动铅笔,印着考拉图案的小钱包,载有三两涂鸦的速写册……它们殊途的结局:不慎落到座位下,打扫卫生的同学将其当垃圾清理走;被塞进浅口袋,随我身体的运动轨迹不知不觉脱离而出;放置在家中某个杂物箱内,却因忘记具体位置再未出现……我想象它们孤单地躺在黑暗角落,身体被时间逐渐腐蚀成粉末。

偶尔看到一些生老病死的信息,已然能与我的年龄平滑衔接。我暂且幸运,却为未知与可能性而惶恐。我终将再也看不见每一个我不愿道再见之人;若我于某人亦为此等存在,那人也终有一日与我分别。

我失去载有自己使用痕迹的物品,失去受困于自己的小生灵,失去与自己有着牵绊或羁绊的人类,自我开始,至我终结。我依旧觉得鹦鹉漂亮可爱,生灵监督下的愧疚与失去之悲伤却令我有了同于妈妈的想法。然而但凡对于呼吸中者,看似平静稳定的虚实对抗,终究也抵不过生命那离别的主旋律。

这是地球运行过程中弹跳翻滚的沙尘。我们置身其中,避无可避,以各异的姿态走向那片混沌。



2023.08.10



关于与他者的关系

自始至终,我仅能依靠“我”而生活。以此视角为不假思索的出发点,我照顾我的家人,他们让“我”获得关心;我倾听我的朋友,他们让“我”获得回应;我避免另一些人,他们让“我”获得我不愿获得的东西。

这是爱恨吗?这是关系吗?我与他人来往的与否及如何,取决于他人给予“我”的种种要素;将观测点抽离自我视角,往日依存的逻辑仅自圆于现象层面。切实所知的只有自己的思维活动,接触与收获反馈的媒介则是自我构建的世界模型。外界,他人——假设这是存在的——提供了丰富的材料,“我”基于这些材料不断流变,我则最终决定如何在模型中运用它们。

我不能说这是正确的,但出于自我而愿将这样的世界推己及人,于是人类范畴中倏然诞生几十亿个世界。几十亿个世界中,人们长久以往关注且仅关注着自我,哪怕我们有着爱或恨的,模型中的他人要素。对他物,我们往往只期待现象反馈;对他人,我们却希冀思维回应。这样的希冀无法得到相符承接,我们则默契地以回弹现象作为满足其之道具,伴随着无可避免的错位,享受着基于假设的连接。

不愿对人言爱,因为他人是“我”世界中的工具,主次上不符合爱之常谓的平等条件;不愿接受他人言爱,因为我对自己世界中的他人而言亦然,尽管他人不一定这么认为。不愿谓我,然无法摆脱,所能做的只是出于自我设想他人,用自己的模型擅自揣度。言谈,文字,笑容,直接的碰撞笼罩在一层层缓冲下,力量不可免地流失、变形。

但我们从未有过完全的光滑,且善于运用极限的思想。此刻已是流动后令人接受的结果。



2025.09.28



关于创作

我似乎持续怀揣着某种理想式的心愿,希望我的创作能与社会、世界产生深刻的联结,明确地切入它们,产生一些影响当然更好。我时常希望作品能承载某种社会现象,提示某种关乎时代的命题。然而我突然感到,如此出发点与所循方法论,有着亟需反省之处。

也许我较为严谨,又或担心犯错而遭遇指责。一旦抱着影响社会的期望,我便不可遏制地反复查证、推敲,以求表述的绝对严谨,论点的完全安全。然而表达的局限令严谨无法绝对,任何观点都自有其反面的切入点。我遂陷入一个无尽的漩涡——我渴望抵达某个最严谨而正确的地方,但它客观上并不存在。我在每一个可被反驳的侧面长时间地斟酌、停滞。这最终导致了漫长的延缓,想法胎死腹中。

这样的情况一度被我归为所谓“完美主义”,成为一种名义上高尚而令人骄傲的负面结果。然而这种归类可能本身是一种现象——我肯定了某种社会的既定结构,因而如此在意自己的表达与之相契与否。或许创作需要更加个体化。作品无需代表任何宏大的东西,只需代表创作者自己。作为一个创作者,首要事项是自身的修养与察觉,培育出自发、自觉而仅代表自己的世界模型、观察模式,以及基于主观体验的立场。我应追寻的不是莫须有的正确,而是担负自身的所指结果的责任与信心。我的思考与经历,我与世界的关系,我之所欲与忧惧所在,就是我最适手的创作材料。

我惯于从社会的声音中框选命题,用资料收集与逻辑的分析推导来构想成品。这般思路如今想来,宛如一种工业主义流程,令人深感可预可控,创作热情却每每转瞬即逝,在执行中渐趋迷茫。事实上,社会有着无需作品反映便已为人所看见的种种,我常常觉得自己的行为无异于人云亦云,区别仅仅在于“云”的具体形式。主观性的抑制便于兼容,却将存在毁灭。尽管我一度自认拥有自主选择的意识与力量,但坦诚而言,我的主观性总是被放置于普世的安全区域。自我审视的结果是,我比认知中的自己更加怯懦、逃避、不诚实,随后我获得一种尝试方向——从内在真实的冲动出发。我妄图成为一个无可指责的第三方已经太久。我用理性和包容自我虚饰,将创作视为不应被普世负面色彩的可能性侵染的神明,或许因为我想要一个至高的存在意义,而这意义深受外部界定影响。于是我准备尝试面对自己的主观性,克服在普世中承认自身普世意义下局限与恶劣所在的恐惧,从而接近更稳固的自身存在。

虚无是这样富有哲学之美。作为安全的副产品,虚无感受的涌现意味着我在某种满足中进行审美活动。审美活动往往令人感到自身有所变化,某时将其翻译为行动,又或接纳行动枯萎的宿命。也许它从来只提供一种迷幻的美感。

以上阐述主要考虑的是创作动机,而在具体表达上,一脉相承的自我主义也逐渐涌现。社会导向的创作起初便预设了社会的目光,其展示与包装意图胜过表达欲。我不能说我的目的是创作本身,不能说自己从不考虑与社会的具体关系。我需承认,与承载社会现象这样的手段恰恰相反地,我一度将作品作为个体思想的展台。我害怕展台上的展品被批评和误解,因而无所不用其极地将一切推向更多人认可的正确与无限精微。我从未设想过信任作品的观者,信任未知的异质血肉与思想。或许他们更乐于从结构与点性触发中获取自身所需,我很难想象人们从概念上对作品本身抱有兴趣。倘若我依然考虑作品的互动性,就该意识到自己一度在本质上与这种互动性背道而驰,尽管长期用方法论的克制来粉饰太平。



2026.06.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