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假思索





大卫与新鲜的石头

他古典而满溢新世纪的光泽。

“你好,新鲜的石头。”

巨大而可怖

她沉默如石头。

“你好,未来的雅典娜。”

“何出此言?”

他认为这无须赘述:

阿缇思德是个古希腊爱好者;

你身旁摆放的照片描述着比雷埃夫斯的遗产!

她表示相较于此,更愿意做一块石头。

“人们对女神的喜爱胜过对石头本身。”

“但不会甚于大卫。”

“人们喜爱米开朗基罗的大卫,或许确实超过女神。”

——他说,“但我是阿缇思德的大卫。”

“无论如何,人们需要大卫。”

“事实上:人们不需要大卫,人们需要米开朗基罗。”

“事实上:人们不需要米开朗基罗——人们需要石头。”

他发现她说的完全正确:“并且只需要一块。”

“因此,我不想成为女神。” 她说明道,

“这与作为一块石头别无二致。”

“固然,一块石头可以成为这块石头。” 他阐释道,

“不过,一位女神更便于成为这块石头。”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

没关系,让我来举例:”

他从自然的磨砺与粗鲁的凿面上看见笑容。

譬如,她需历经刮削的刺耳,切割的折磨。

譬如,她会失去此刻朝南的最外层的纹路。她觉得那片纹理颇为艺术。

譬如她会获得一张脸,或称即将到来的面部。

“在那之上有一张令我不得不说话的嘴。”

譬如,她不再能成为一条自己更想成为的鱼。

他指出一个逻辑谬误:

“理论上你可以,只要鱼的体积更小。”

“为了雕刻一条鱼,人们考虑利用女神远远少于利用石头。”

好吧,也许你可以提议于阿缇思德,

喜欢石头的家伙,手臂也和石头一样坚硬。

他穿着牛仔裤和衬衫,

牛仔裤和衬衫穿着灰尘粉末。

你很轻易就能认出他,通过他的胡子,

古老的下半截见证了我如何成为大卫。

“我猜,这依然是一种误解。”

她可以成为雅典娜。

她可以成为维纳斯。好吧,更可能是阿芙洛狄忒。

她可以成为一条鱼。或许是棘鱼,她喜欢看上去带点刺。

她可以成为大卫。她甚至能成为阿缇思德,尽管他似乎没兴趣把一张缺乏大众审美价值的脸

化作永恒——只要她作为石头亘古不变。

“也许若干个世纪后他会变成世界上最具吸引力的人。”

“也许若干个世纪后没人愿意多看我一眼。”

“相当一段时间内不会。” 她语带安慰,

“毕竟阿缇思德穿着衣服,而你没有;

穿上衣服与脱下,都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

他猜自己知道她在说什么。

阿缇思德带着一对年轻的学生走进室内,

后者看向他的胯间,相视一笑。

“正如你不希望有一张嘴,我不热衷于裸露的感觉。”

他说,“或许我也更想当个石头。”

阿缇思德戴上护目镜与手套。

哦不。她意识到人们准备行动。

他站在基座上,不带感情地收束:“祝你好运,新鲜的石头。”

投映着工匠的影子

她沉默如石头。

“你应向我告别,未来的雅典娜。

做个有礼貌的女神。”

“你是否知道我的年纪?”

“不知道——我洗耳恭听。”

四亿年前,一枝珊瑚为她提供最早的成分;

三亿年前,塑造她审美的棘鱼死在她腹内;

两亿年前,重力把她按进灼焰,

丰富的色彩被纯白剥夺,随后她缓缓上升……

“那么,你的年纪算是比较大了。”

“那么,你何故称我为‘新鲜的石头’?”

快告诉我吧!在我身上

阿缇思德就要开始昨日未竟的工作。

她问。他说:

“因你不久前方才将言语学会。”



2026.0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