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假思索





何爱


足尖传来触感,何爱打了个冷颤,扶着栏杆走下阶梯。水缠绕着她的小腿,回环在她的腰间,包裹住她的肩膀。刚下水时,她觉得浑身冰凉;不一会儿,身体适应了柔和的低温。她制止了呼吸道向外的给予与索取,缓缓低下头。透过眼前的聚碳酸酯,双腿在浸泡中泛出苍白。

她伸直双臂,逐渐在水面上浮起。

四肢划动,流体随之展开。流体于她而言从不是陌生的东西。她坚持每天早上摄入250毫升牛奶,在晨跑时生产若干汗液,令其挥发至空中;她用500毫升的水杯日均饮用不少于1.5升的水,坐在办公椅上面朝电脑屏幕,思虑人们对水资源的用与排。何爱不是个喜爱沉默的人,记事以来身边总有同伴,这让记事以前的情况尤显特别。她不记得却知道自己曾独享逼仄而无垠的黑暗与静谧。她让自控系统、水泵机组、传感器与管网在平面图上从无到有,正如令大脑、心脏与神经血管先后长出。彼时她沉浸于水中,不思不想也即无忧无虑;此时她置身泳池,快速地构想下一步行动,以避免溺毙。

大多数时间,何爱的知识持续积累,技能得到增进;此外的时间中,她忘了如何待在水里。清明节假期,她开车把侄女送到游泳馆,看着这名小学生顺着泳道超越一个又一个成年人。何爱不会游泳。水构成她一半的身体,她却缺乏在水中存活之计。考虑到这是一个死亡风险点,她决定将其消除,于是持续两周与游泳教练频繁会面。

她听见前台对薪资的讨论,猜测并无底薪只有提成的教练只是在此兼职。也许他是个大学生。他年轻且耐心,而她也常常耐心地等待,直到他完成停顿思考,继续讲解,随后再次停顿。他有一头浓密的黑发,尽管在她面前总束缚在泳帽里。大学生是否有比小学生更快的速度?她无从得知。她看着他,他较此更长久地看着她,围绕着她,牵引着她,亦步亦趋,缓慢渐进,不曾分离,直到她能自行在水中做出动作,便沿阶向上,下班离去。

何爱没见过他认真游泳,他却成为她游泳记忆中无法排除的要素。这一事实的改变就在今天。此刻她已自行抵达50米的另一端,扶岸蹬壁,转身游往来时方向。

许多人对她说过“别紧张”。她接受义务教育的第一天,母亲这样对她说;她在考场门外迟迟不愿放下公式表,同学这样对她说;她在业务答辩前,同事这样对她说。一个女人这样对她说,当时她躺在可移动的床上,即将被注射麻醉;一个男人这样对她说,随后他们开始接吻。游泳教练是另一个这样对她说的男人,而她愿意相信与遵照他的指示。紧张在某些地方或许能发挥作用,但游泳时,她发现自己找不到这么做的理由。于是她尽量放松。

水开始变得温暖。她轻轻施力,它也克制地承载她,使她缓慢下沉,而后逐渐上升。何爱觉得自己像一片波浪,一条过山车轨道,一个正弦函数图像,一只没有鳃的鱼或一名成年人的人生。她猜自己此刻正向顶端前进,又或即将面对某种不可预测的下沉。换气。她低下头,些许液体渗入泳镜。屏住呼吸,身体下沉,直至某一时刻略微停顿。她的腹部感受到一股力量。

“我爱你。”何爱说。

他的掌心贴在她的腹部。

“你爱我什么?“他询问。

离婚后,何爱常常回忆起这句话。起初,她试图想出一个周密的答案;后来,她只是反复思量它作为存在意味着什么。何爱不是个喜爱沉默的人,但在当时他们只是亲吻彼此,也许因为一个人只有一张嘴,一次亲吻需要人们投入自己全部的嘴。无法言说的另一场景是水下,她将语言与空气收纳在体内,任由腹部感受到的浮力将自己上托。她抬起头。换气。

虽然尚不熟练,但她感到自己似乎爱上了这项运动。她很乐意爱上什么,认为世界上会因此出现更多令自己快乐的东西。换气。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即将把游泳与跑步、骑行、体操、攀岩、弓箭、力量训练并列,运动的选择从六分之一到七分之一。她每每综合考虑状态、时间与场馆距离再做决策,这常常花费十几分钟或更多的时间,并最终由随机数或情绪敲定。换气。至少一段时间内她倾向于选择游泳,因为她的哥哥尚待两个月才能从冬天回到夏季,游泳队的侄女需要借助她的车从地上到水里。

第一次独自面对母亲的墓碑时,何爱也在水里。预报软件声称今年的清明天气晴朗,而她付出了错误的信任。细密的雨丝穿入她的头发,扎进她的衣服。她努力了一会儿,终于在雨幕中点起火苗,将各式纸制品投入其中,进行一次如释重负的气体交换,正如此刻她换气。小时候的何爱十分害怕火,只是站在母亲身旁,看着色彩与形状变为灰烬。她逐渐发现这些纸制品的色彩与形状数十年如一日地近似,墓碑下的人们仿佛对时尚并不在意。何爱觉得自己与此相反。她曾经省吃俭用地攒下钱,用以换取垫肩大衣、松糕鞋与小灵通,而后开始关注某些明星的巡演,最近频频进出装修风格独特的网络热门商店。她一度热衷于了解海外文化,关注哲学与心理学术语,通览旅游博主的账号后开始考虑旅居。她换了一口气。在与母亲的生命交汇期,她遵从着内敛的沉默的家庭交流时尚。

那之后她用表达度过了漫长的时间,从天文到地理,主观到客观,公司到家,苹果到梨。一年前她完成了一篇论文,打算将其汇入高级职称的申报材料;一个月前她学会了如何用吉他弹奏最喜欢的歌曲,和怎样在唱歌时如游泳般迅速换气;一周前她与游泳馆的保安达成协议,用更少的停车费交换了一个非正式的秘密车位。何爱几近忘了如何待在寂静中,但现在,她只能保持口腔的凝滞,又一次抬头。换气。假若她调用气息,氯气的味道将在喉间燃烧如火焰。她不清楚那是否能将某种未尽之言带去另一个世界。

于是她又一次下沉,感受到水对自己面部的抵抗,仿佛回到遥远的培养皿。彼时,管网的布置尚且隐藏于万千可能性中。她不知道母亲是否如她一般,毫无根据地猜测她的性别与长相,有何天赋和梦想。她参考过自己的侄女,一个文静礼貌的女孩,相较同龄人有着更高的个子,正在不远处的深水区中穿梭。换气。何爱曾深感时运不济,杀死了注定病痛缠身的准家庭成员,自己也好像大病一场。麻醉药效过后,疼痛钻心剜骨。又过了很长时间,她才终于能起身,下床,极其缓慢地迈步。凌晨的月光被云雾朦胧遮掩,夏蝉鸣叫着,警告人们切勿忽视其短暂的一生。他说他会次日来到医院,计划与她一起去休养生息,重振心情。那令她怀揣着一种悲伤的幸福,往前望向窗外混沌的夜色,全然不同于此刻清澈的池底。换气。何爱觉得自己掌握了滑行的窍门。也许她还需要再换三次气,又或两次沉浮,便能抵达泳道尽头的目标墙壁。



2026.07.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