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假思索





极点


有时候,风并不像自由那般讨喜。譬如面前拿着一束棉花糖时,粘稠的絮状物会糊得满脸都是,纵使宽阔如母亲的背,也无法将汹涌的气流完全破除。他伸出舌头,缓缓搅动。甘甜的滋味融化于舌尖,他抹了一把脸,开始舔手指。母亲很快注意到他的行为——或是由于血缘的魔法,又或缘于后视镜的设计——转过头来,向他指出了一系列卫生问题。他点了点头,放下刚舔干净的手指。

他出生于一个擅长契约的家庭,也继承了这一特性。小学的第一年,他便为自己争取到日均一份零食的收益,作为回报需要每天放学后坐到后座,前往知识的后殿。知识的大殿位于市中心的人造湖畔,后殿则在三个街区外的蜿蜒小巷中,需要打开包子店旁的铁门,踏上楼梯经过三个平台、两盏好的与一盏坏的灯,在一道绿色前停下,敲敲门。那道绿色已经很旧了,而眼前的绿色则是崭新的。他投出手中光秃秃的细木棍,棍子在可回收垃圾桶的顶盖回弹了一下,掉到地上。他终于空出双手。母亲的腰如同树干;迎面风中,树干立在不断后退的街道,立在日渐扩大的环抱。

立在他的头顶。

孙乃想要呼喊。然而,他的意志力已足以压制这样的欲望。迎面风中,他紧抿着唇,眼看寒冬枯萎的枝干由点向四周发散。

在那个寒冬,母亲将电单车停在落叶上,又一次目送他打开铁门,登上昏暗狭窄的阶梯。他敲敲门。三年后,门上的绿色更加老旧,门后出现的却是一张崭新的面容。几个月前,他开始和同学们一起踢足球。坐在他斜后方的同学力气很大,总是踢中场;最后排靠窗的同学短跑每每全班第一,喜欢踢前腰;第二学习小组的小组长个子很高,因抽签而成为门将,暂时没有怨言。如果让他寻觅更多足球伙伴,他绝对不会想到叫上面前这个女孩。因为她缺乏力气吗?他没有和她掰过手腕。因为她跑步太慢吗?他不曾见识过她的体育测试。她的个子甚至比他还高,但他从来没想过黑白相间的球型在她脚尖转动的情形。不过,她大概确实没打算这么做,因为她穿着一条长长的毛呢裙。

女孩微笑了一下,很快从门旁离开。他走进教室。十五平米内五排座椅中,她坐在中间一排的墙边。许老师抬眼看他:“孙乃,今天来了新同学。”

他的语文课本上,已经出现“欲扬先抑”“先抑后扬”这类词语的笔记。昨天的写作班中,每周三晚定时出现在此处的王老师则告诉他何为起兴。许老师的嘴在他的期待中再度张开,吐露出对所有人而言都更为重要的信息:“来,交作业。”

他从书包中掏出一沓纸,放到第一排桌面。许老师开始翻看。他转身走到第三排,坐在走廊边。

“你是哪个学校的?” 他问道,“第十四小学的吗?”

风声依旧,城市在下方展开。孙乃意识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倾斜。也许,他的左脚正指着第十四小学的方位。现在变成了右脚。他在旋转。

女孩摇摇头:“我在实验小学。”

城市里有许多实验小学,但他认为自己知道她指的是哪个。“这里主要是十四小的学生。” 他说道,“不过,实验小学也挺近的。”

这是个客观事实,她点了点头。乌黑的短发与下巴齐平,她有一双同样乌黑的眼睛。他抽出讲义和笔记本放在桌上,把书包塞进抽屉里。他扭头去看她的抽屉,米黄色的肩带从铁皮筐内滑落。他的手又一次伸向自己的抽屉,手背与桌底摩擦着,有些艰难地拉开背包侧面,手指按在塑料包装袋上发出簌簌声,随后稍加施力,取出一包虾片。

他撕开包装袋,将虾片放在二人中间:“你打算考哪个中学?”

这款零食在外国语中学初中部不再有效,他发现星期五不喜欢虾片。确切而言,她不喜欢任何会弄脏手的零食。也可能不涉及偏好,单纯出于对方便程度的考量,毕竟教学楼离洗手间有点远。总而言之,她拒绝了他递过去的虾片,附带微笑与十分礼貌的措辞。

一种火辣辣的感觉在孙乃两颊出现。今天的天气很干燥,他出门前洗了脸,却忘了打开洗漱台边缘宝蓝色的罐子。那其中黏附着膏体,色泽乳白,气味往往令人略感头晕。孙乃决心以后再也不购买这个品牌的护肤产品。他看见另一家日化公司的楼顶,霓虹灯招牌在日光下颜色尽失。然而地面上,它的广告不止一次出现在孙乃眼前。也许他会试试,又或不会。他并不喜欢被什么东西包围的感觉。

男爵真是个友好的朋友,倘若不那么热衷于给他施加这样的感觉。男爵从转角处走出,示意他给自己来点虾片。

三五个学生随他一起冒了出来。

“星期五有喜欢的人了吧。” 男爵撕开他递过去的包装袋,“她和鲁滨逊最近老是在一块。”其他学生从男爵手中瓜分虾片,接连跟着点头。

“那是因为他们在排练英语剧。” 他说。

“但是,为什么她不和你,而是和鲁滨逊一个组呢?” 男爵咀嚼着,“哦……也可能因为你确实不会演戏。”

英语老师慷慨地准备了进口文具与校舞台的表演名额,邀请全班同学化为英文字符造就的另一种身份。直至走到讲台上,他才意识到一个即将学完高中知识的初中生扮演野人是件于他而言多么困难的事。他直直地站着,看着他的鲁滨逊在空气上尽力刻画下时间痕迹,而她为鲁滨逊捶打着无形的谷子;他直直地下跪,求情的语气令人不寒而栗,而她声情俱备;他在战斗时脚底一滑,扶住讲台才免于与地面亲密接触,而她全程将胡子道具牢牢贴在脸上,运用滑稽形象,顺利斩获了星期五这一绰号。

“老妈,我星期六想出去和朋友玩。”

“你星期六不是有编程课吗?” 母亲将一碗盛满的白米饭推到他面前。

将某物倾倒,会发生什么?

将碗倾倒,白米饭会从碗中掉落;将人倾倒,他可能会和孙乃一样,用腹部结构阻止米饭的散落,从而助长对呕吐的担忧。猛烈的呼啸声在耳边划过,碰撞回环的水声则经由血肉,传入他的听觉神经。孙乃忘了自己首先学的是 C 还是 Python,首个项目是“ helloworld ”还是“ Hello world! ”。倘若让他来选择,孙乃会建议自己翘了编程课。星期六从未出现在他的课外兴趣班。星期六在网络中,在街道上,在公园里。而他并未辜负自己的期望,牵起了星期六的手。

星期六眨眨眼。

所有人都叫星期五星期五,可只有他叫星期六星期六。星期六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被称为星期六,但她从小到大都拥有星期六。她将星期六带给了他。他以怨报德,开口便问:“你打算考哪个中学?”

“你读哪个中学?”

他告诉了她。她的脸上并未出现任何可被解读为意外或是赞赏的神情。

“那我能考这个学校吗?” 她问。

孙乃突然想到,自己从来没完整地爬过一座山。离这个目标最近的一次,他用双腿穿过中天门的石坊,随后与母亲一道登上缆车。在其他山上,他也会搭乘巴士。他擅长借用能源和机械的力量。他拥抱地球的吸引力。

“外国语有点难。” 他尽量说得委婉,“我认识一个实验小学的朋友。她成绩一直不错,但奥数题没发挥好,最后也没考上。”

他发现星期六似乎无动于衷。“我是说十四小附近的实验小学……那是个还算不错的学校。” 他拉了拉她的手,“我们找点东西吃吧。你想吃麻辣烫吗?”

男爵推荐的麻辣烫店,数十年如一日地狭窄逼仄,折叠的胶合板和塑料桌椅摆放在街道外,独一无二的优势在于既不麻也不辣。此时他喜欢清澈的咸水煮出的东西。家庭条约中,交换所得收益由固定零食转变为了通用货币。这使他不必再每次决策吃什么,而可以一次购买更多花肠、鱼丸、豆腐皮。老板将套着塑料袋的不锈钢碗端到桌上,白色热气冒出塑料袋,迅速蒙在镜片上。他摘下眼镜,听见清脆的一声,又一声。男爵打开两听可乐,拿起其中之一喝了一口,另一听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看可乐,又看向男爵的蓝色头发:“美国有麻辣烫吗?”

“有。” 男爵放下鲜红的易拉罐,“我在唐人街吃过,不过离我学校有点远。”

他的手伸向罐体,掌心与冰凉曲面上的水珠贴合,将后者压扁。在他眼前,圆角三角内澄清的棕色液体愈发变大,细小的气泡得以被观察到,与此同时出现的是轻微的呲气声。汽水的声音很快被虫鸣掩盖,它们总是叫得此起彼伏,从来不乏默契。他希望它们中的任何一个不会突然坠落,导致这片难得的荫凉成为惹人生厌的葬礼。

城市的冬天,人们穿上特定形式的材料力图保暖。骨骼之上,神经、血管交缠成网,肌肉与脂肪包裹在外,随后是一层与生俱来的皮、交易换取的打底衣。清晨,孙乃穿上气凝胶夹克,将拉链头拉至顶端。雨滴状的金属击打他的下巴,成为状态之一;离开他的皮肤,即是状态之二。如此循环不断,可他已经感觉不到来自它的凉意。在一次眨眼中,孙乃陷入自己未曾发觉的黑暗,唯有表皮似被刮得皲裂,冰冷的流体灌入鼻腔,令他的大脑陷入极寒。

而后春天到来,万物生长。紧接着温度逐渐上升。城市的夏天总伴随着死亡,人群集聚处尤其如此。人们不仅消费,而且生产——为了社会,为了他人,偶尔惠及老鼠与蟑螂。这些受惠者往往具有卓绝的智慧与为人所羡艳的运气,无能者则因腹中剧毒倒在大街小巷。老板拿着扫把走到店前的路沿,将众多尸体扫入排水沟。

气泡在口腔内跳动,甜蜜的液体流入他的喉咙。

“怎么了,不高兴?” 男爵拿起一串鱼豆腐,“高考压力太大?”

他没说话。

“和 GF 有情况?” 男爵咬下一口,他看见黄色方块因剪力短暂地局部压缩,软弱的抵抗终不敌牙齿而被切断,露出雪白的内里。男爵咀嚼着。沉默在空闲时让人难以忍受,而于咀嚼中耐人寻求食物之味。

“没有。” 尽管他和星期六已经一个月没见过面了,“我只是在思考人生的意义。”

“就如同我们今天吃麻辣烫的意义。” 男爵说,“还是老味道。”

他不赞同:“我觉得更咸了。”

孙乃的口味越来越重。起初,孙乃只是更多地添加盐和酱油,随后发现醋的酸别有一番风味。某一天,比起辛辣和痛苦,红椒的气味开始更像是奇特的香,于是被放入菜盘内。孙乃开始认同告子的观点。没有人能一手布置世界形态,但他明白如何掌控食材配比。孙乃意识到快乐是自己的天性,他的舌头会因食欲被满足而给他抚慰,正如星期六的拥抱令他那样愉快地微笑,喜悦地困惑。

他的下巴抵住她的肩膀,脸颊贴着她的耳畔,双手环在她的腰间。透过黑色发丝,他看见路旁的绿化树木。树干看起来不如印象中粗壮,但依然有力。星期六的身体也会变成那样吗?而她已经有足够的力气离开他的怀抱。

“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星期六问道。

她升入了普通高中,原本长及后背的头发遵循校规剪短,时而随着活动变得凌乱。去年她的眼睛开始轻微近视,但新配的眼镜此刻在她手中,而非脸上。

他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虽然她也不再拥有星期六。他提供以同样的问题,她给出无二的答案。“恭喜你。” 这样说着,星期六站立在原地,目送他朝进站口走去。一张铜版纸被他拿在手中,纵是星期六也明白其为多少人最热切的追求。他用它经过学生票优惠的人工检查,在列车上寻得自己的一席之地。

车窗展现出田野、树木,连绵的群山与飞鸟,时而穿梭于漆黑的隧道,始终将他的映像投射于画面之上。列车上的方便面溢价程度甚于中天门,好在他的先见之明促使他自行准备了某些吃的。这些食物离开自己的产地,为他所获取;他离开自己的城市,前往更多人的城市。如同一次眨眼,黑夜因睡眠而迅速褪去。他有着年轻的身体,认为自己得到了充分休息与十足的精力。身为一个无神主义者,他并非信仰不存,而是坚定地相信人会因坠落而死,因此在下车时尤其小心列车与站台间空隙。他进入地铁,又离开地铁。相较中等教育机构,高等学府具有更加错综复杂、扑朔迷离的结构,连接以漫长的干道。从文学院到理学院,医学院到艺术学院,行李箱在工学院不慎被一块石头卡住了轮子。书本、电脑与水埋伏于沉重的背包,为了更妥善地背负,他将绑带紧紧固定在身上,而后蹲下身,试图用手指抠出碎石。头顶的横幅在炙热的微风中轻晃,好似干涸的血痕,又如半升的朝阳。

“欢迎 2019 级新生!”

肩膀与腹部传来强烈的拉扯感。风声顿止。

冷冽的空中,孙乃弹跳、摆动着,随绳索向上,回到五十九岁的躯体。



2026.03.07